搜索 解放軍報

抗美援朝戰場上的文藝兵章念輝:80歲依然有顆“少女心”

來源:中國軍網 作者:姬彩紅 馬嘉隆 葉夢圓 賀書引 伍行健 發佈:2020-11-06 15:57:08

幻燈片 手機看 分享到

“在過去,學英雄、演英雄是我們的工作。時至今日,依舊要有那種敢於犧牲的拼博精神。”

——章念輝

“章奶奶,您的狀態可真好,一點都不像80歲的老人!”“哎喲,我心態是不錯的,但身體真是不太行啦,當初天真爛漫的小姑娘轉眼就成老太婆咯!”

眼前這位老人,面容慈祥、開朗愛笑,見到記者一行,老人挨個握手以示歡迎。寒暄過後,在老人娓娓道來中,記者記錄下老人那段光榮而難忘的過往。

(一)參軍入朝,無聲的第一課

章念輝面對鏡頭敬下一個莊嚴的軍禮。中國軍網記者 伍行健 攝

7年軍旅生涯,2年戰場經歷,這是老人一輩子的驕傲。

章念輝出生在上海,祖父章炳麟(太炎)是中國民主革命先驅。從小時候起,章念輝就常常聽祖母講起祖父為推翻清政府,7次被追捕、3次入獄,不顧個人安危積極宣傳革命,這些都深深留在了她的記憶之中。隨着成長,章念輝對祖父以及歷史上的英雄人物充滿崇敬,對志願軍更是敬佩。

1956年的初秋,16歲的章念輝初中剛剛畢業,一次偶然的機會,她被邀請參加一場面試。那時,章念輝並不清楚對方是什麼單位,只覺得“神神祕祕”的,直到入選後的首次談話,她才知道自己即將加入的竟是志願軍文工團。聽到這一消息,她高興得蹦了起來。

在一個星月無光的夜晚,章念輝坐着軍列,穿過鴨綠江橋,向前線駛去。

火車開得很慢,伴着“哐鐺鐺”的行進聲,章念輝一路哼着歌,整晚都興奮難眠。天矇矇亮時,她們轉乘卡車駛往駐地,藉着熹微的天色,透過篷布向外望去,只見漫山遍野都是彈坑,路上經過的幾個小村莊,更是隻剩下些殘垣斷壁,一路走去,章念輝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。

突然,一片大大小小的墓闖入眼簾。老同志告訴她,這是“平康烈士陵園”,裏面安葬的全是志願軍烈士。章念輝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,凝視着烈士陵園,久久説不出一句話。踏上朝鮮的一路,成為章念輝入伍後無聲的第一課。

以後每一次下部隊演出,隨處可見的大大小小的烈士墓羣,讓她看到了戰爭的殘酷,也懂得了勝利的來之不易。

(二)是文藝兵,更是戰鬥員

章念輝向記者講述文工團在戰場上的故事。中國軍網記者 伍行健 攝

排練間隙,那些親歷過戰爭的戰友們,會和章念輝講些文工團在戰場上的故事。在戰友們的講述中,章念輝愈發感受到了文藝兵這個團體的戰鬥性。

在戰爭中,文藝兵既是宣傳隊又是戰鬥隊。他們要隨大部隊千里行軍,一會跑在隊伍前面,一會跑在後面,唱一段説一段,不停地鼓舞士氣。部隊休息時,他們也閒不下來,要儘快把部隊動態及好人好事編成新的快板書。當戰鬥打響時,他們會到戰鬥最激烈的地方去,轉達上級的關懷,為官兵們壯行。

一次,73師的文工隊遭遇敵人空襲,十多人所在的坑道被重磅炸彈炸塌。大家奔向坑道救援,有些戰友當場犧牲,有些搶救出來時還有一口氣。其中,一位女隊員傷得很重,血流不止,可是她仍唱着歌對前來救援的戰友説:“戰友們,別難過,勇敢向前衝……”歌聲漸弱,直到微不可聞……

“假如不上前線,會有這樣的犧牲嗎?這就是我們戰地文藝兵。我熱愛我的工作,更愛我的戰友。”説到這裏,章念輝抑制不住地流下眼淚。

“戰場上,女同志們付出得更多,她們有生理期,可是在物資極端匱乏的情況下,她們和男同志一樣活躍在前線。”章老講道。

天熱的時候,女同志每逢生理期還好解決,可是到了冬天怎麼辦?

一次偶然的機會,大家發現了一個祕密——男同志的軍大衣越來越短了。原來,男同胞們知道女同志生理期的困難後,悄悄把自己的大衣剪短,抽出點棉花送給女同志。最開始是一兩個人,後來越來越多的軍大衣變短了。“你想想,在零下30℃的嚴寒天氣下,同志與同志之間的情分是到了什麼程度?”章老感嘆道。

章念輝向記者展示撤軍回國時,朝鮮人民送給她的一枚銀戒。中國軍網記者 伍行健 攝

除了戰友情,還有一種情始終存留在章老心中。1958年5月,章念輝所在的團從朝鮮撤軍回國,一路上繁花似錦,每經過一個火車站都有人歡送。“朝鮮老鄉們抬着我們走,邊唱邊跳。”章念輝笑着説。

在途徑一個火車站時,突然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朝章念輝跑來,一把將她抱住,嘴裏説着她聽不懂的朝文,然後將一個紙包交到章念輝的手裏,一溜煙地跑了。

火車馬上要開了,章念輝趕回車廂,滿是疑惑地打開了手上的紙包,發現裏面是一封信和一枚戒指。

團裏懂朝文的戰友幫忙看了信的內容,原來,一位朝鮮老奶奶叫她的孫子到火車站來找一位志願軍女戰士,把這枚戒指送給她。

信裏説,戰爭把朝鮮人民的家園全都摧毀了,老奶奶身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留下作為紀念,這枚戒指是結婚時家裏留下來最值錢的傳家寶,希望通過這枚戒指將中朝友誼傳承下去。

經過請示後,章念輝將這枚戒指珍藏起來,從不輕易示人。多年之後,歲月難免令這枚戒指“內斂”了許多,可透過那細細的金達萊花紋樣,戒指中間的那顆樸素的愛心,依然能讓記者切切實實感受到戰火硝煙裏中朝人民結下的真摯友誼。

(三)異國他鄉的相遇,浩瀚戈壁的耕耘

章念輝向記者講述與丈夫陳光耀的愛情故事,臉上寫滿了幸福。中國軍網記者 伍行健 攝

章念輝與丈夫陳光耀的愛情故事與很多浪漫的戰地戀情相似。他們相識在停戰後的朝鮮,相愛在浩瀚的戈壁火箭發射基地。

1957年春天,一個洋溢着幸福與甜蜜的季節裏,部隊開展的“兩憶三查”活動,讓她與丈夫陳光耀從相識走向相知,那場談心交流促成了兩人一生的姻緣,一輩子的守候。

在活動中,陳光耀敍述了自己辛酸貧窮的童年生活,令章念輝印象深刻。而徹底令陳光耀走進章念輝內心的,則是他的一次生死經歷。一天,陳光耀和另外兩名戰友出去背糧,返回時,敵人的火力封鎖線剛通過一半,槍炮就響了。等周圍塵土散盡後,陳光耀感覺什麼都聽不見了,再抬頭一看,前後的戰友都犧牲了,他不假思索背起3人份糧食,拼命闖出封鎖線。從此,他的左耳徹底聾了。

“這個傷在撤軍之前是可以申報評傷殘的,可他説,人家命都沒有了,我還去計較這一點嘛?”提起丈夫的這段往事,章老臉上寫滿了崇拜。

從朝鮮回國後,章念輝和丈夫共同被分配到直屬國防科委的火線文工團。此後5年,章念輝和陳光耀及全體戰友們,在極其艱苦、與世隔絕的浩瀚戈壁灘上,繼續奉獻着自己的青春。

“當時趕上3年自然災害,軍糧都勻給老百姓。我們自己吃駱駝刺、野草磨成的粉或者青稞粉。”章老回憶道。長期艱苦的生活環境,使本就體質虛弱的陳光耀不能再繼續留隊工作,章念輝決定跟他一起轉業,到地方工作。

“我知道照顧一個生病的丈夫不容易,但我認定了他,就不會離開。”章老輕輕地笑着,夕陽的餘暉温柔地投在老人的臉頰上,滿是幸福。

“後來,人家要分房子,他(陳光耀)總是説比我們差的更多,就讓人家來吧,我們不要。”章老説道。按照政策,章念輝和陳光耀是轉業軍人,可以分房子,可他們每次都把分房的機會讓了出去。

時至今日,一家人依然擠在松江區一個幾十平的小房子裏。用她自己的話説就是:“我們倖存者能夠活到今天,比起犧牲的人來説永遠都是幸運的。”

(四)年過80歲的她,依然有一顆“少女心”

採訪結束時已是華燈初上,章念輝與記者道別。中國軍網記者 伍行健 攝

或許因有過志願軍文藝兵的經歷,老人樂觀開朗、愛憎分明。在回憶起為戰友們表演節目而收穫雷鳴般的掌聲時,老人還即興唱了起來,在座的人無不被老人的歌聲吸引,用手打着拍子隨老人一起哼着優美的旋律。雖已是80歲,可章老的心態就像個孩子一樣。

臨近分別,老人從咖色的斜挎皮包裏掏出一把自己親手編織的幸運星。幸運星裏邊是一圈銀色珠子,外面兩圈彩色珠子串得緊實,blingbling閃着亮光,十分精緻。“很高興認識你們,把這些幸運星送給你們,掛在手機上叮鈴鈴響,很好聽。”老人興致勃勃地向記者們介紹着這些幸運星。

“隨身帶着幸運星,就會有幸運的事情降臨。”這種熱愛生活、年輕樂觀的心態在八九十歲高齡老人中並不多見。不瞭解的人一定會覺得老人一生順風順水,在蜜罐般的環境裏度過。其實,無論是在嚴寒刺骨的異國他鄉,還是在風沙肆虐的浩瀚戈壁,老人豁達開朗的心態從未改變。

如果一定要探尋章老年輕樂觀的心態從何而來,我想,一定是革命樂觀主義保護了她的那顆“少女心”。

(參與採寫:上海市松江區退役軍人事務局)

人物簡介:章念輝,最後一批入朝的志願軍文藝女兵。1940年4月生。1955年畢業於上海南洋中學初中,1956年8月,中國人民志願軍23軍文工團在上海招考文工團員,章念輝應考入伍赴朝,後於1958年5月隨軍回國。

 

文字/姬彩紅 馬嘉隆 葉夢圓 賀書引

攝影/伍行健

 

責任編輯:孫智英
輕觸這裏,加載下一頁
數據加載失敗,請確保在093041.yuanjuchanlian.org域名使用側邊欄!